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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世纪末,弗朗西斯·福山(Francis Fukuyama)曾把自由民主视为现代政治意识形态竞争的终点,从而断言"历史的终结"。二十一世纪中叶,人类面对的是另一种"终结"。它并非制度竞争的终点,而是人的能力将出现全面衰朽。福山把尼采的"最后的人"带入政治制度,本书试图把"最后的人"带入技术文明。AI和机器人把传统政治哲学推到新的边界。问题的重心,从"历史的终结"进入"未来的终结"-- AI机器人给我们带来的是精神上停止向上成长,身体上丧失存在能力的"末人",抑或是在旧价值秩序崩塌之后保持人作为主体的能力,创造出新的主体制度的"超人"。
人类文明的未来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终结。更可能发生的,是人在把自己的思考、工作、闲暇、消费、政治活动一点一点外包时,人的存在意义将被悄悄掏空。未来的核心问题,不只是机器人越来越像人,也包括人在被替代、被服务、被安排的过程中,逐渐变成"末人"。当那些把幸福降格为舒适、把自由降格为安全、把生命降格为无痛生活的末人充斥世界,人类将唱着幸福的歌,走向温和、舒适、无痛的末世。
本书从尼采"最后的人"的思想谱系谈起,进而讨论 AI和机器人时代人的三重退场:认知退场、实践退场和制度退场。认知退场,是人不再亲自理解、判断和创造。人看起来什么都知道,却越来越少经历知识进入自己的过程。实践退场,是人不再通过劳动、身体和关系进入世界。人享受服务、配送、陪伴和自动化便利,却越来越少获得被需要感、现实感和真实关系能力。制度退场,是社会把人安排成用户、消费者、被补贴者、被照护者、数据对象和治理对象,使人的退场变得合理、舒适、合法和高效。
这三重退场指向同一个问题:AI机器人时代的人的退场危机,不只某些工作被机器取代,也不只某些技能被工具削弱,而是人作为主体的位置被一步步后移。语言交给机器,判断交给算法,劳动交给机器人,关系交给情感系统,政治交给智能治理。人类没有被消灭,却可能退到系统之后,成为一个被照顾、被推荐、被管理,也被慢慢削弱的"最后的人"。
本书最后推出"主体制度"的概念。主体制度并非反技术制度,而是在技术高度发达的条件下,拒绝让机器人反客为主,继续保持人作为主体的制度。它要保持人作为认知主体,使人仍然亲自理解、判断和创造;保持人作为实践主体,使人仍然通过劳动、身体和关系进入现实;保持人作为政治主体,使人仍然参与公共判断;保持人作为尊严主体,使人不被机器人替代,成为无用的多余的最后的人。
今天,最后的人已经站在人类既有文明的门口敲门。我们需要回答的,不止是 AI会发展到什么程度,而是人类将用什么样的教育、劳动、关系、制度和政治安排,把人继续留在主体位置上。未来是否终结,不取决于机器有多强,而取决于人是否还愿意保住不被托管的能力,也取决于未来的以人为主体的主体制度是否仍然通过人和为了人,把人当作人来安排。